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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归亲历 地狱群雄传(二)初识地狱阴阳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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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叶光
 
      引子

      在美国取得了医学博士学位,又完成医学博士后工作以后,我涉足商海。2000年,在老朋友杨义的一手操办下,我在北京成立了公司,杨义任总经理。我们主要经营产品需要从美国进口,但是尚未通过繁杂冗长的审批程式,在各大医院“等着活命”的急切要求下,我只能自己携带入境。按照当时的法律,这种“闯关”的行为虽然也可以算“走私”,但是打着“科学实验品”
      的名义携带,就名正言顺了。何况在开拓市场的前期,谈不上赢利,也就更无可厚非了。一年多来,我频繁穿梭于北京和纽约之间,把这些救命的试剂盒撒向了供不应求的国内市场。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 2001年7月20日,我又照例带货飞抵北京,顺利入境。可是第三天,却遭到了突如其来的抓捕。我没有犯罪,在某些人“整人为本”的思想下,好大喜功的预审却利用模棱两可的法律,将我们定为严重犯罪。杨义在囚禁中出于恐惧,把责任都推给了我。预审对我软硬兼施,屡设圈套。在恐怖高压下,面对步步威胁和重重欺骗,抱着先让杨义解脱的幻想,我稀里糊涂地钻进了一个又一个圈套,铸成了“走私大案”,刑期“十年起步”。

      在狱友亲身教训的解读和借鉴下,在狱友的点拨下,我开始了艰难的抗争——向整人体系抗争……最后还是在米国政府的施压下,我才洗脱了责任,得以地狱逃生。

      看到我们开辟的市场将获得的巨额利润,“有关部门”竟然接管了我们的业务,接管了我的客户。在药品批文获准之前,成了唯一合法“进口”的机构,冠冕堂皇地成了救死扶伤的“及时雨”,垄断了国内市场!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 在大陆看守所的亲身经历和所见所闻,我真正看透了这个体制的黑暗。公平的官司极其少见:重罪轻判吃贿赂——原告的冤案,轻罪重判拿奖金——被告的冤案,没罪也判听指示——想不到的冤案;大案吃、小案吃,钱也吃、色也吃,原告被告我通吃,吃完家属吃律师——人民血肉的盛宴在这套体制下天天上演。

      本书的记述,也许读者看后觉得不可思议——会认为是如同电视剧一样在杜撰——但是,那无一不是活生生的事实——只不过涉及难友们的隐私,作了一定的加工,并不影响纪实的真实性。

      一位位难友的面孔,活生生地展现在眼前。他们有的已经获释,有的还在服刑。我在这里祝他们一路平安…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

海归亲历 地狱群雄传(二)初识地狱阴阳界
 
逼供妙招,两肋插刀
 
初次审讯,精彩纷呈。我追记这段经历的时候才发现:预审的每一组问话,竟然都是一个圈套!
 
“接茬装蛋是不是?”姓刘的开审了。
“我交待,我交待。”我学着电影里的镜头说着,可是我到底交待什么呀?在湿裤子的包裹下,两腿不停地发抖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带的什么东西?”
“一种诊断试剂盒,这是肾移植配型用的,没有这个,移植的肾一年就坏死,以前大陆就不用……”
“放明白点儿!干什么用的我不管,肾死不死我也不听。只要是闯关逃税,我就整你!”
“可那是救命的呀?”
“这儿不是慈善机构!专政工具懂吗?!为什么闯关?!”
“我们一直申报,还没批呢,医院又要得太急,只能……往里带。”
“往里带?往里带叫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往里带。”我不敢表明我知道“闯关”的意思,那就明知故犯了。
“你不知道啥叫‘闯关’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”
姓刘的忽地站了起来:“少装蛋!刚才我问的闯关,你回答的‘往里带’!再装蛋我抽你丫的!”他示意小王记录,又问:“知道为什么抓你吗?”
“当时不知道。”
“废话!我问你现在!”
“知道。”
“犯了什么事啊?”
“闯关,走私……偷逃税。”我按着他的意思来。
“这还差不多,为什么闯关?”
“因为……批文还没下来,医院手术等着用,只能……这么往里带。”
姓刘的咬牙切齿:“你丫真高尚啊?!没好处你能干?!到底为什么?!”
这一下戳中我的要害,谁不想多省出点儿辛苦钱啊?
“你这么闯关,缴税吗?”
“可以不……不用缴税。”
“偷逃税总额多少?”
我故意转移话题:“我们公司还没盈利哪,所得税……”
“啪——”姓刘的一拍桌子,“关税!少打岔!”
“我……也不太清楚。”
“又你丫装蛋!”他从包里抽出一叠列印纸,对着我晃了晃:“你丫不见棺材不落泪吧?这不光是这次的,你们以前的底子,卖给朝阳医院、协和医院、友谊医院……听着!偷逃关税超过100万了!”

我瘫到了椅子里,欲哭无泪。
“偷逃关税总额多少?说!”
“100万左右吧。”
“什么左右?!”他忽地站起来。
“一……一百多万吧。”
“谁的公司?”
“我的。”
“法定代表人是谁?”
“是我。”
姓刘的得意地笑了,问我:“你什么时候是法人[1]的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我这傻话一出,他俩气乐了。我赶紧解释:“本来就该我是法人,都是我出的钱,可注册的时候,杨义怕我常去美国不方便,就自己当了法人。我今年才知道,就让他把法人变给我了,具体啥时候变的,我也不知道。”

“原来是杨义冒充你当法人,本应该你是法人,对吗?”
“对,原来是杨义当法人。”我说。[2]
“杨义是谁?”
“我聘的总经理。”
问到闯关和公司的运作,我全扛了下来,并按原定计划对移植学会只字不提,把杨义洗脱了个干净。小谢说过,我这美国身份好办。
“你们公司还做过什么其他走私活动?”
“没有!”
“别滑头!抗拒从严!瞧瞧杨义,口供一大摞,现在还主动写交待材料呢!”他说着,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摆在桌面。
“别逗了,中午杨义还给我打电话呢!”我抓住机会开始试他们。
他俩笑了,姓刘的十分得意:“杨义没他的手机打吧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用我的手机钓你呢!他已经在里边恭候你多时了!”姓刘的得意地笑了。
原来小谢说的都是真的!他们早抓了杨义,然后诱捕我!怪不得电话里他也吞吞吐吐呢!
“看看,这是他这两天的口供!”他把其中一叠笔录纸的最后一页立起来,给我看签字。我向板鸭一样努力抻脖探身,看见果然是杨义的签名,还有红手印,真傻眼了!这一傻眼,小腹痛上了,还得拉一次?

“你知道闯关逃税的性质吗?”
“我们已经申报药品进口了,国家药监局批得太慢了,批下来,我们才能正常进口上税。不是我们不想上税……”
“放屁!好像你们愿意上税?!现在谁不逃税?有吗?”
“那为什么就抓我呀?法不责众啊?”我怯怯地问道。
“对!法不责众,所以只抓少数分子!”姓刘的冷笑着说:“为什么抓你?你好好想想吧!”
他竟然这么理解“法不责众”?难道,真是我黑道白道没走?一时肚子疼得来劲儿了。
“根据初步掌握的情况,你已经触犯了刑法第153条,明白吗?”
“我,当时不知道哇!”我本能地申辩。
“现在明白吗?!”
“明白了。”
“根据刑事诉讼法第61条,对你实行刑事拘留。你可以请律师,明白吗?”
“啊?你们不说交待完了就让我回去吗?”
“少废话!请不请律师?!”
“我认罚还不行?打了不罚,罚了不打,我认罚,”我一幅乞丐像,就差说:可怜可怜我吧!
“少装蛋!你认罪吗?!”
“我……”
“抗拒从严!”
“认罪认罪,争取从宽。”
他笑了:“认罪了那还说啥?”
“你们也太不讲理啦!”我以为他看我态度好,能网开一面。哪成想他套我!
“怎么整你都有理,懂吗?!这叫共产党专政,不然我们吃啥?盖监狱干啥?!”
这一害怕,腹急加剧了。我并紧了屁股问:“什么时候能见律师?”
“你请,还是你家人替你请?”
“通知我家人请吧。”
小王好容易开口了:“如果不存在转移、销毁证据的可能性,我们会在24小时内通知你家人。”
“谢谢。”
姓刘的问:“还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“我还想说……上厕所!”到这份上了,缓缓再想想对策吧。
 “签完字再说!”
小王拿来笔录,我一看,上面常规的开头,接着是姓名、年龄、住址、职业的问答,我没回答他能编下来,显然是照身份证和名片儿抄的。然后是简历,再往下,吓了我一大跳!只见有几行写着:

问:知道为什么抓你吗?
答:知道。
问:犯了什么事?
答:走私,偷逃关税。
问:为什么闯关?
答:可以不缴关税。
问:逃税总额有多少啊?
答:100多万吧。
问:公司法人是谁?
答:应该是我。……
问:闯关逃税是你策划的吗?
答:都是我。
问:“还谁参与了?”
答:没了,都就是我的责任。……
问:你认罪吗?
答:认罪。
这成了明知故犯了!我忙问:“怎么把我中间的解释都给省了?这不是故意犯的呀?”
姓刘的眼一翻:“谁有空给你记那么多呀?!这是不是都你说的?!签字!!”
“我……”肚子更疼了,那也得使劲憋着,再看后边,都省略了中间的解释,整个是蓄意犯罪!这姓刘的太坏了,不仅仅是诱供,这是断章取义、歪曲编造!
“先让我方便一下好不好?”
“签完字再说!给丫脸了吧?!”
加急的腹痛,让我无暇多想了,我是实在受不了再一次拉裤子,再一次便池洗裤子的罪和屈辱了。又一次全身肌肉总动员时候,我心底里活动了,可是人心就是很怪,还得给自己找到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。

也许大陆的口供都这么记?这藉口显然骗不了自己。还是为朋友两肋插刀吧,这个理由太美妙了。你不是希望杨义早点出去吗?天塌下来我自己扛吧。
我抓起沉重的笔,小王说:“在每页下签名……在最后写:以上看过全对,签名。”我在改动处、在每页的签名上按了手印。然后,又在一张填好的刑事拘留证上签字画押。然后才得以缓缓挪向厕所。

“拉完啦?吃点儿吧?”
我方便回来,姓刘的竟然这么损我!?
小王圆场道:“这儿有速食面。”
我有气无力地摇摇头:“吃了速食面,还去得方便。”
[1]大陆的法人是指组织或公司,但口语中,常把法定代表人(一般是老板)简称法人,本书所说的法人都沿用了这个习惯性口语。
[2]直到我追忆这段问话时,我才想明白,我和姓刘的说的这两个“原来”,不是一个意思。姓刘的说的“原来”是“所以”的意思;而我说“原来”,意思是“以前”。正是这一系列阴错阳差,我才进了圈套。
 
第二章 初识地狱
 
现实中的牢狱,和美化共产党的影视作品里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儿,那真是不折不扣的人间地狱。警察利用、控制着牢头狱霸,在看守所建立了一套高压恐怖、敲骨吸髓的整人体系。
 
阴阳界
审讯之后,他们把我押上了车。车在院儿里绕了半圈儿就停下来,我下了车,这才看见高墙电网。
顺着电网往两边看,好长的一道高墙啊!夜里看不到头。墙顶上还有武警提着枪巡逻。我的妈呀!以前只在电影里看到过监狱,这回要身临其境了!
门房里,一个警察敞着怀值班儿,一个小台扇嗡嗡地吹个不停。警察后边儿是一个铁栅栏门,两个表情呆滞的武警扶枪把守着,里边儿就是看守所关人的地方,那这儿就是鬼门关了。

姓刘的上前登记,值班的把我们带到了里屋。档案袋的东西倒了一桌子。值班儿警察下令:“衣服脱了。”
脱裤子时,才发现除了腰带处还湿,裤子全干了!我赤身裸体任他摆布。
“有什么病吗?”值班的问。
“颈椎……”
“这不算,性病、传染病!”
“没有。”
“转过去……行了,穿上吧……你丫有多少钱?”
“具体我也不知道。”我边穿衣服边说。
“一百多块,两张卡……”
我脑子嗡一下子——我钱包里起码两千多块哪!只是具体数不知道,怎么变成一百多块啦?交给姓刘的时候钱包还鼓鼓的哪!我一看姓刘的,他眼睛正向我挑衅呢。
这个小人!贼!肯定是我在厕所里洗裤子的时候,把扣押我的钱偷了!无耻!……唉!又能怎么样呢?生性胆怯的我,本能地低下了头。
“腰带、眼镜交上来。”
我摘下眼镜,取下皮带,交了上去。眼前就有点儿模糊了,没了裤腰带,一手还得提着裤子。
“你丫也就够买被褥的,一套160啊!……听着对不对:信用卡两张,手机、手表,还他妈是名表……还有别的吗?”
“没了。”
他把档案袋贴上封条。转身抻出来塑胶袋包着的被褥,甩在地下。我知趣地用右臂把被褥搂在身前,左手一边托着,还得按着裤子。这狼狈像,太惨了。
过了鬼门关,是个小院,然后是就是平房的监区了。唯一的大门,黑咕隆咚象个洞口。“洞里”弥漫着阴霉味儿,奔着亮光走去。前边的通道口被铁栅栏封死了,中间是嵌着一间不锈钢框的透明办公室,两边各有一个铁栅栏门。

左门有犯人报头出来,右门前犯人蹲着排队,我也知趣地蹲了过去,姓刘的上前登记。
轮到我了,警察办公室里边的递给我一张单子,往监牢深处一指:“10筒!”
我接过来不知所云。门开了,我硬着头皮迈了进去。咣当一声,铁门关了,关闭了我的希望。
望着幽深昏暗的监区,真有点儿象影视片里的地狱。我搂着被褥刚走几步,突然从旁门闪出来一个“小鬼儿”——光头赤臂,马甲鲜红,敞怀腆肚,双眼圆瞪,大嘴微张,虎牙刺棱——吓得我一屁股砸在了地上。

牢笼
 
“进来!真你丫孙子!”
看来他不是鬼,是个犯人。我爬起来,搂着被褥进了屋

这小屋只有2个平米,里边也有一个穿红马甲的犯人,地上放着一堆皮鞋

“脱鞋脱衣服!”
 
我又一次赤身裸体。押我的犯人抓着皮鞋就乐了:“名牌!该给我了。”
“现金、金属的东西不准往里拿,藏了什么东西了吗?”另一个犯人说着用钳子拽掉了我的裤钩。
“没有。”
他又把我衣服缝翻摸了一遍,才让我穿上。我搂起被褥,左手还得按着裤子,光脚弯腰地出了门,俨然一个丐帮弟子。
“往前走,数到第4个筒道,看墙上写着10,蹲那儿报告,懂吗?”
监区整体是个“王”字形。中间一条大通道,有100多米深,左右两边是深邃的走廊,监室就在里边,不断有犯人抱着头,出出进进。通道里还有点儿过堂风,好像习习的阴风,让人不寒而栗。

到了那个走廊口儿,我蹲在四五个犯人的后边,等着交单子。一个警察仰坐着看报纸,双脚搭在桌子上,根本不理我们。一个穿便衣的人,手里拿着一大板儿钥匙,在这个筒道里接送犯人。我学着前边犯人的样子,使劲低着头。

轮到我交单子了,我这才抬头。“便衣”梳着分头,和警察的板寸不一样,上身短袖衬衣,下身长裤子,脚上皮凉鞋,很精神。他对警察点头哈腰地说:“杜哥,这新来的放哪儿啊?”

“你看着办吧。”
“便衣”看着单子自语道:“走私?……大老板啊?上我那儿吧。走!”他一挥钥匙,哗啦一声。
原来他也是犯人!这身行头,这么自由,大牢头!
他押我进了走廊。左边是小院,黑咕隆咚,右侧是囚室,我的妈呀!铁栅栏门里的囚室乌压压的满是人!眼晕!
“蹲那儿!”
我蹲到了一个门口儿,膝关节又疼上了。门里的犯人对牢头满脸堆笑,把我接了进去。
20来平米的囚室里竟然关了20多犯人!1米宽的过道上,头脚颠倒地躺着两组8个人,把过道嵌得满满的。床板上挤着10来个,前边却空着10来层单人褥子铺成的床,显然是给牢头留的。4个人站在人缝里,歪戴着黄帽子,扇着破纸板,朝着我雌牙。这幅景象,差点儿让我晕过去!

旁边的“黄帽儿”夺走了我的被褥,甩手后扔,砸着了后排睡觉的人,激起一阵笑駡声。他又踹了我一脚:“过去!”
我艰难地站起来,小心翼翼地从通铺边沿的头脚缝隙走过去,摇摇晃晃,踩着了一个犯人的头发。他一下醒了,瞪着我,想起起不来,太挤了。他右臂回钩,扇了我的小腿,骂道:“没长眼哪?!”

我连忙道歉,身子一歪,撑到了侧墙上。
两个犯人醒了,前后拱着象蠕动的虫子,终于挤出了一点儿缝隙,挣扎着侧身坐起来。我赶紧插足走了过去。
过道的尽头是个水池,池边还蜷卧着一位。我跨过小腿高的隔台儿,上了茅台儿,便池就在这儿,L形的隔台儿把这儿和床板分隔着。便池后边是1米高的被垛,上面靠着一个十七八的小孩儿。

“蹲这儿!”那小孩儿一跃而起。
我慢慢蹲下,啪啪就挨了他两个嘴巴。
“衣服不错呀?脱了!我给你找身新的。”
要勒索我的衣服?正好!沾过屎的裤子正不想要呢。我换上他给我找的外衣,裤子短点儿。

“晚上值班儿,不许睡觉!背监规!”他把自己的黄帽子扣在我头上,指了指过道儿墙上的木框监规,我傻愣愣地点点头。原来他们不睡觉戴着黄帽子是在值班。
 
“你北京的?”
“啊。”
“管家里要活费,明白吗?”
我使劲儿点点头。得尽快让家人知道我的处境,万一姓刘的迟迟不给通知,万一小谢不给暗中使劲儿,还得靠自己。
“你能要多少钱哪?”
“1000吧。”
他眼睛一亮,向前要来了明信片儿。“这明信片可贵啊,不许写错了,不许多写,不然发不出去!就写‘我在海淀分局看守所刑拘,要1000元生活费。下边落款写10筒7号儿,签名。”

明信片儿写完传到了前边,前边的“黄帽儿”一挥手,“黄帽儿”们马上起立,那小孩儿也把我提溜了起来。
 
小龙
 
哗啦哗啦的钥匙响,门开了,送进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。中等个儿,穿着白背心,大裤衩,显得很精神。他进来就开脱,一手抓外衣一手抓鞋,从人缝里灵巧地摇曳过来。
 
“小龙,又跟‘管儿’[1]弘法啦?”调教我的那个小孩说。
“别说,管教悟性真不错!比你们不差。”那个小龙过来穿上布鞋,把衣服往墙角被垛上一扔,说:“老六,你睡吧,我替你值一班。”。
“谢啦龙哥,这小子还没教规矩,没做笔录呢。”那老六说着上了被垛。
小龙看了看我:“新来的?来,坐这儿。”他抽了一个纸板儿,放在了便池的水泥台上。
我客气两句,他拉我过去坐下,我心里一热:这儿还遇上好人了。
我捂着右膝盖直咧嘴,他看着问:“怎么着?关节炎哪?我给你抹点辣椒酱,管事儿。”
他让我卷起了裤腿儿,他从水池上边的木架子上取下一袋儿辣椒酱,挤了一把糊到我膝盖上,迅速抹了起来。膝盖火辣辣得真舒服。
“怎么样?辣子去寒。”
“谢谢!你叫小龙?”
“我叫龙志平,叫我小龙吧。猜我怎么进来的?”他神秘地一笑。
我摇摇头。
“我法轮功,叫他们拘三回了!”
我吃了一惊:“对法轮功这么重?”
“我们清华练法轮功的几乎都进来过,不止一次!为法轮功申诉,就说你犯罪。”
我套近乎道:“我们孩子她二姨也是法轮功,军科院的。我对你们不了解,可是看到她,就知道你们好。电视上的东西我不信。”
“造谣的长不了!我刚来的时候,管教班长还‘挽救’我呢,跟我一聊,现在都叫我挽救了,谁也不说法轮功不好了,隔三岔五就提我出去聊天去。”
小龙说完向前边一摆手,一个叫“居士”的犯人来给我做笔录,这是替管教代劳。当他们知道我是美国人时,“啊”地一下,眼都圆了,我一下变成了稀有动物。
小龙说:“老外也不关这儿啊……除非跟前筒那个‘加拿大’似的,硬不承认你是老美!”
这一下点醒了我!“有可能唉!我刚入的美国籍,身份证还是原来的,名片也没换。抓我的时候我没带护照,我一说我是美国人,他们就骂我,没准儿以为我蒙他们呢!”
“你呆不长了,我给你想想辄,早点出去。”
“太谢谢了!”我好容易笑了一下。
“请律师了吗?”
“预审通知我家里请。”
“得赶紧写明信片。”
“我刚写了,就是让我要钱。”
“起!”前门值班的犯人又一挥手。
值班的都站起来,小龙摘了我的帽子自己戴上,示意我别动。脚步声由远及近,警察过来往牢里瞥了一眼,指着我:“怎么回事儿?”
“新来的,教规矩哪。”小龙说。
“小龙,走他一板儿[2]!”警察笑着往里走了。值班的犯人都笑了,弄得我莫名其妙。一会儿警察返回来时,没看号儿里就过去了。
值班的又坐下来。小龙说这叫警察“走趟”,筒道尽头有一个灯,15分钟亮一次,值班警察每15分钟走到那儿把灯按灭了,顺便看看监号儿。犯人数着警察走趟的次数记时,这叫“数趟”。

我请他帮我分析案子,正嘀咕着,警察把那个押我进来的“便衣”送进来了。

他果然是个牢头。一进屋,值班儿的就凑过去,伺候着他脱衣服。小龙也过去告诉他我是美国人,牢头吃了一惊。
 
“刚入的美国籍,抓的时候不知道。我估计他呆不长。”小龙小声说。
牢头哼了一声:“前筒的那个加拿大的,关这儿快三年了!”他脱下内裤扔给值班的,值班的马上把新的递过去。
“他写明信片了,还让他值班吗?”
牢头抽出来明信片看了看,说:“行,你安排他睡吧。”
“兰哥,他要请律师,想往明信片上加一句。”
“加吧。”
这里规矩这么大!事事都得请示老大。
门外又响起脚步声,值班的马上站好。警察刚走过去。前边儿数趟的值班人摘了帽子一挥手,“换班!”
黄帽子扣到了另一拨人头上,老六也下了被垛回去睡了。
被垛是小龙睡觉的专位。他翻出来一个枕头,枕头皮儿里都是衣服,取出一套背心、大裤衩,说:“明儿你穿这身儿,就没人敢欺负你了。”
“太谢谢你啦。”

小龙说新来的一般值三天夜班不让睡觉,把你整垮好审讯。他把我请上他的被垛,我推脱不过,蹬着隔台压了上去,压出一股霉臭、汗酸味儿。这被垛比通铺高出1米,宽有70来公分,长只有1米4,伸不开腿。

 
小龙又摘了一个人的黄帽子,那人打着哈欠谢着上了床板,可是已经没地方睡了。
他想把两个犯人掰开,那俩前胸贴后背,完美地嵌合着,根本分不开。他侧身把屁股压那俩的骻骨上,脚摞在那俩肩膀中间,单手撑着在他俩脚中间,扭着屁股往下陷,把那俩晃醒了。他前后蠕动了半天也没挤出空来,看样子都不敢往老大那儿挤。

上边的犯人说:“我可长痱毒了!”
“啊?!”两个人异口同声,马上往两边一拱——“咚——哎哟!”
那俩犯人让地儿太快了,上边那位屁股砸到了床板上。值班看热闹的拼命捂着嘴乐,都不敢笑出声来,看样子都怕吵醒了牢头。
“哪儿有痱毒啊?”犯人小声问。
“废话!我不这么说,你俩能让地儿啊?”
又蠕动了一阵,那人的脚才挤进了那俩的胸、背之间,拼图总算完成了。
我问小龙:“你老替他们值班儿,你值班了咋办?”
小龙说:“我属于‘特管’,我不值班,我就替他们,好练功,他们给我站岗。”

我问:“你来几天了?”
“这儿呆了一个月,‘悠’七处半年又‘悠’回来,10个月了。”
“七处?”我问。
“就是北京市看守所——市局第七处,大案要案,15年以上的在那儿审。老江新搞的国保大队也在那儿,专门整法轮功的。”小龙解释道。
“小龙,你看我的案子……”
“你先睡,养足了精神,好打官司。我替你好好想想,明儿再聊。”
有这么个可以信赖的人能替我想想案子,我也能安心了。折腾了这一天,一放松,简直散架子了。
等我再睁眼时,见小龙靠墙盘坐,双臂象鸟翅膀一样侧伸,还挺好看。我心里不由地感叹——信仰的力量!美国信基督的朋友没少给我讲基督徒受难的故事,当时只是听听而已。现在真看到了信仰的伟大。


[1]管儿:管教。
[2]走板儿:打一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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