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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归亲历 地狱群雄传(五)不祥之兆/灵丹妙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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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叶光

  

第三章 不祥之兆    

 

与世隔绝,运程未卜的时候,狱友们靠相互参谋和对照别人的判决来推测自己的命运。监禁的第三天,目睹了一个重案,一个冤案,让我感觉似乎是一种预兆。我心底里那一丝“体验新鲜,出去侃侃”的想法,荡然无存了。

   

“假证”

   

稀里哗啦的钥匙响又吵醒了我,睁眼那一刻,失落!梦里还和女儿玩呢!两个犯人开庭去了。

    

天刚亮,看来我的夜审是幸免了。继续睡吧,在睡梦中享受自由

   

起床后一切照旧,没新鲜感了,身体也恢复了。

   

中饭后,开庭的犯人回了筒道。韩哥高兴地说:“猜猜这俩孙子都几年,快想好了!”一提到赌,他就来精神儿。

   

两个犯人进来,前边的“居士”眉飞色舞,从里到外那么高兴,后面的面无血色,绝望得吓人!

   

“别说,我们打赌哪!”韩哥高声地说,“走,风圈儿去!”

   

“居士”这么高兴是因为法院没能判他,大家只好拿“假证儿”打赌。柳儿爷整烟,穷人赌小炮儿。

   

“预备——出!”

   

大家同时出手。

   

韩哥清点:“我猜7年,老陈猜6年起……”

   

老六说:“嘿,这哥儿几个串通好了!都5年!白赌了。”

   

“‘假证儿’,几年啊?”韩哥问。

   

“假证儿”有气无力地带着河南味儿说:“11年!”

   

“啊?!”大家嘴都僵住了。

   

“假证儿”慢慢从裤兜里掏出折叠的判决书,韩哥一把抓过展开,大家都凑了过去。

   

“真他妈11年!一个假证打了三项罪!”

   

我说:“韩哥,你猜得最近,你赢了!”

   

韩哥说:“差出3年不算赢,都栽给共产党啦!”

   

大家都受了打击,连我都象挨了当头一棒。兔死狐悲,物伤其类。

   

我要过判决看了个遍,上面最后写着:

   

“犯伪造国家机关证件、印章罪,判处有期徒刑八年;犯伪造事业单位证件、印章罪,判处有期徒刑三年;犯伪造居民身份证罪,判处有期徒刑二年,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一年。”

   

韩哥忽然大悟,问“假证儿”:“你哥没给他们塞钱吧?”

   

老陈一拍老六大腿:“对!就这么回事儿,放你哥一马,你哥啥表示也没有,还不狠整你!”

   

韩哥说:“他要花个三万,能给他抹成一项罪,最多判5年。”

   

“啊?还能抹?”我诧异了。

   

“当然了,要不警察咋挣钱?给你搜罗几条罪证、轻还是重,都他们说了算。放了他哥,等他哥上供,他哥不送,那还不重?”

   

老六想起件大事,喝道:“你们俩,蚂蚱!”

   

“居士”交上了三个烟屁,“假证儿”依旧蹲在地上,缓缓从衬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烟头。

   

老六骂道:“就他妈一个!这么短!”

   

“居士”解围说:“‘假证’去的时候他还拣了一个,回来好几个大蚂蚱在他眼前都看不拍,受刺激啦!”

   

“真你妈傻×!要不判你丫11年!”老六骂着就一个飞脚,蹲着的“假证儿”脑袋“咚”一声磕到了墙上。

   

嗷地一声,“假证儿”象醒来的饿狼一样一跃而起,双眼喷火一下扑倒了老六。

   

“乒、乓、啪、啪、嘶啦——”

   

“好!”……

   

围观的大声叫好,我赶忙往屋里逃,小龙正往外冲,差点把我撞了。

   

“别打了,给我停!”小龙一喊,厮打声骤停。

   

“再打,死人啦!真没出息,把恨共产党的劲儿,都撒这儿来啦!”

   

还是小龙的声音,我出去一瞅,老六已经把“假证儿”压在了身下,二位已然伤痕累累。

   

小龙上前把老六拉开,“假证儿”坐起来,鼻子、衬衣都破了,“居士”拉他去洗脸。

   

“这傻×今儿个还要翻板儿?!等兰哥来了看怎么收拾他!”老六狠狠地说。

   

“算了!‘假证’今儿是让党整傻了,平时借他个胆儿他也不敢啊!难兄难弟,为了个烟屁,不值当的(音:地)!”小龙这一说,把几个人都逗乐了。

   

“居士”和“假证儿”坐在床板上,饭菜就放在隔台儿上,“假证儿”看着饭菜不动,“居士”大口地吃着,犯人们对眼前的便池都麻木了,丝毫不觉得有什么恶心。旁边有几个犯人,不时瞅瞅“假证儿”那两个馒头,看得出,他们不是来劝“假证儿”的,是准备抢他馒头来的。

   

听“居士”介绍,这几年做假证——假文凭、假证件、假身份证的生意特别火,满京城都是。“假证儿”他哥开始来北京,给人家拉假证生意,后来就把他叫来了,兄弟俩合伙,弟弟管电脑制作,哥哥拉客。后来一个检察院的来做假证,这哥俩知道人家的身份,还傻乎乎地收人家成本!人家取了证,删了电脑里的存底儿,回去就叫公安把他们端了。“假证儿”他嫂子要生孩子了,哥俩在派出所就商量好了,他揽下来,他哥先出去买他。结果他大包大揽,他哥没事儿了。结果他弄了个11年!

   

小龙捅了捅“假证儿”,“见你哥了吗?”

   

“见了。”

   

“他咋说?”

   

“不让说话,俺哥怕再抓他,自己抱孩子来了,在外边等着。他让俺抱了一下孩子,趁机跟俺说:花了两万,警察给俺抹了一条3年的罪。”

   

“还一条罪哪?”

   

“假证儿”哭丧着脸说:“俺们做过‘士兵证’、‘军官证’,电脑里有底儿,按‘伪造部队证件罪’,又是3年!”

   

我忍不住问:“你哥咋不多花点儿?”

   

“穷啊!还债了,盖房了,哪有钱?俺哥也不懂。以为最多判3年呢!”

   

“居士”说:“一般是一万买一年。现在假证泛滥,这几天电视都说要整治,他们‘踩地雷’[1]了。‘假证儿’,你吃点,别饿坏了,吃点儿吃点儿……”

   

“假证儿”拿起两个连体馒头,干啃了起来。旁边盯他馒头的那俩,悻悻离开。

   

“能吃饱不?”我问。

   

“假证儿”边嚼边说:“俺们打小干农活,这俩馍顶多半饱。”

   

“这假证儿的生意能有这么好?”我问。

   

“居士”说:“基本都是办假文凭,冒充大学生儿,好找工作呗。现在有的文凭上网了,没上网前,办假文凭比现在火!还有就是民工办假身份证——北京动不动就查外地人的‘三证儿’——身份证儿、暂住证儿、务工证儿,暂住证儿很难办,有的根本就不给办,‘三证儿’缺一个就抓,就送收容所。假北京身份证100块钱一个,有这就不用三证了。不过谁要是倒楣,给查出假身份证来,拘役半年。”

   

我对“居士”说:“你也挺懂啊!”

   

居士笑笑,“你看,他们做的假证,有一半是进京农民用来防卫‘土匪’的,还有一半是穷人谋生找工作的,穷人需要他们啊!我出去也得找人做假证儿去!”

   

我又诧异了。

   

“居士”道:“我一个释放犯,派出所哪给我办‘暂住证’?”

   

韩哥点点头:“咋着?要放你啦?!”

   

“我估计就是个拘役,下个月起飞了。韩哥,”他转而对进来的韩哥说,“我那律师真棒!驳得那检察院的没话说了,一条一条驳,那俩检察官,狼狈透了!真解气!那法官想帮他们都帮不上嘴,只好休庭!”

   

“什吗?!”韩哥面露鄙夷地问。

   

老陈嘲笑道:“这傻×没准儿下午领票[2]了!”

   

“行了,”韩哥马上打断,“我非好好赌你一把!你案头?还是你姐案头?”

   

“居士”说:“我们没案头,都往自己身上揽。”

   

老陈说:“她揽你也揽,到头干瞪眼。”

   

韩哥一摆手,转而问我:“老美,稀罕吧?”

 

我点点头。

   

“‘假证儿’跟他哥的结果,没准儿就是你跟你同案的结果!”

   

“啊?”

   

韩哥解释道:“一个出去,一个在里边儿,出去的那个不好好‘打关系’,里边儿的那个肯定重判!这叫给脸不要脸!”

   

老陈笑着说:“老美你要弄不好,‘居士’姐俩的结果,就是你跟你同案的结果!”

   

“啊?”

   

“不信咱走着瞧!”

   

[1]踩地雷:赶上严打(某类犯罪)的风头,被判重刑。

[2]票:这里指判决书。

 

 

 

居士悲歌 

   

“居士”的两点引起了我的兴趣:一是他与韩哥的判断截然相背,二是他请的好律师。

   

他是中关村攒电脑的,接了老乡一个电脑摊位,他和姐姐以及上学的妹妹一块儿经营。生意开始不行,后来他家都信了佛教。他们给信佛的朋友和庙里的小店刻佛教光碟,就收个成本价。因为便宜,卖了不少。后来买主攒电脑就找他,生意越来越火。工商局一个秘书的什么亲戚,看中他那个摊位的风水,让他们换到角上去,他们就不换,后来那人威胁要找他亲戚办他们,他们还没理会。那人真把警察哥们儿带去找茬儿,看到他们刻盘,以查盗版的名义,把摊位、家都抄了,还抓了他们仨。他妹挺聪明,说什么也不知道,就放了。这姐弟俩都往自己身上揽,让对方解脱,结果一块刑拘。

   

政府明着打击盗版,实际是放纵。盗版碟满中关村都是,抓的都是不给官道上供的散兵。

   

现在“居士”被控“侵犯著作权罪”,构成犯罪的条件是以营利为目的,而且还得违法收入大,或者有别的严重情节的,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。他这个案子就两万多张碟,挣的钱多说也不到3000块,哪条都够不上。所以律师能驳得检察官无话可说。

   

“见着你妈了吧?”

   

“见着了,老妈一见我俩就哭了,”这小伙儿使劲眨了几下眼睛,“老多了,我姐也见白头发了……”

   

我问他为什么没罪还估计自己拘役半年,“居士”冷冷地说:“他不可能判无罪啊!那我们坐牢快5个月了,无罪算冤案,给我们赔钱?法院能打公检的脸?怀疑你有罪,先抓来坐牢再说——刑期已经开始算了!真没罪你得花钱摆平。走取保候审的道,你得背一年嫌疑犯的罪名出去,虽然不算科儿[1],可是刑拘永远记入档案!要不就判短刑,出去也是劳改释放犯,一辈子叫人瞧不起。”

   

法律不是在根儿上是与人民为敌吗?怀疑就是证据。

   

我问他出去怎么生活,他说:“还攒电脑呗。惹不起,躲得起……你知道我们怎么来的北京吗?我爸原来在海淀六郎庄那儿看大门,一个月300块钱,他写信跟我们说:他在菜市场扫大街,每月多挣60,天天拣菜叶子吃,不用买菜了。我姐比我大两岁,供我和妹妹上学,早早就出去干活了,后来到北京当保姆,天天半夜起来帮着我爸扫市场,拣菜叶。我大专毕业找不着工作,来老乡的电脑摊上打工,天天半夜起来替我爸,然后去上班。大冬天,小屋里没暖气,没火,弄个小电炉煮菜叶子……后来老乡回家,把摊位兑给我们了,干了三年,挣了点儿钱,供我妹在这儿上大专,刚把我妈接来,就出这事了。”

   

姐弟俩艰辛的创业史让我肃然起敬。这就是底层的穷人奋斗,多不容易!刚起来,就被巧取豪夺了,还批上一件美丽的外衣——打击盗版!不进来,真不知道啥叫官匪一家。

   

他问:“你看我冤吗?”

   

“冤!”

   

“小龙哥不冤啊?小武子不冤啊?……这里没有不冤的!”他贴着我耳朵说,“你看兰哥的案子不冤啊?老陈的案子不冤啊?”

   

“他们冤什么呀?”

   

“他们不冤,受害的冤啊!”

   

恍然大悟!“居士”真有见地!

   

下午坐板儿不久,兰哥提“居士”去接票[2],“居士”高兴得一蹦,抓起布鞋跑了出去。

   

韩哥关上门就乐了,说:“这傻×接票啦,都谁赌?”

   

大家热烈响应。竞猜的结果,韩哥竟然猜这姐儿俩都5年,老陈猜这俩都3年,其他人猜得都很轻。

   

“居士”回来了,面色惨白。呆呆站着,手里把判决书松松地握成一卷儿。

   

“看你这哭丧相,不仔细瞅我还以为‘假证’又回来了哪!”老陈搞得几个笑出了声。

   

韩哥抢过大票,“盖啦!都5年!”脸乐得跟爆米花似的。

   

炸了锅了,大家七嘴八舌。我也惊呆了——没罪判这姐弟俩5年!!!

   

“翻板儿了是不是!给丫脸了是不是!”兰哥冲到门口,大声喝斥。

   

韩哥满脸堆笑迎上去,兰哥劈头盖脸:“你丫管得了管不了?丁管儿可在监控室哪!”

   

韩哥赶紧说好话,“才刚‘居士’接票,我们都吓着了!”

   

“几年哪这么激动?”

   

“姐儿俩都5年!”韩哥极其真诚。

   

兰哥也大出意料,他提走了小龙,嘱咐“居士”踏实呆着。

   

韩哥晃到了盲区,“都给我歇×吧。”

   

“居士”还在那儿傻站着。老六骂他也不动。

   

老六忽地起身,看要动手。我赶忙抢过去,帮他脱鞋上了板儿,他傻了一样,被我硬推了回去,坐那儿闷头发呆。

   

我问韩哥:“你能掐会算啊?怎么他一出门,你就知道几年啦?”

   

老六说:“韩哥是‘打关系’的教授!”

   

韩哥气愤地说:“你以为我那真经是笑话?‘据理力争,没罪也重’,栽这儿了吧?!都坏你那好律师身上了!你给律师一万五,不,你们姐儿俩人,最少得给两万!让律师给办了俩五年!这他妈什么律师!×!”

   

老陈接话说:“谁驳谁倒楣,准重判!这都破款儿!”

   

韩哥骂道:“你他妈敢驳检爷?他们跟法院一家子,脑袋进水啦?!”

   

我问:“那律师不辩护干啥?”

   

“打关系呀!好律师都给检爷、法爷塞钱!就‘居士’你这点儿事,你丫早给派出所拍一本[3],你们根本就进不来!”

   

“那律师刚出道儿的吧?”老陈问。

   

一个犯人接茬儿:“对,刚毕业的小姑娘,他说还挺漂亮哪!”

   

老陈说:“律师跟鸡[4]一样:鸡接客不到一年,不会练;这律师惹祸不满一年,玩儿不转!”

   

韩哥点着“居士”说:“要没这律师,你要低头认罪,你俩最多判3年打住了!这傻律师不给人家面子,你就‘情节特别严重’了,5年了!”

   

我听得聚精会神,“教授”的真是血泪真经啊!

   

韩哥习惯性地用指甲拔掉根胡子,“早就跟你说——花钱打托儿,你就不信,傻了吧?最可气的就你妈!你妈给你写的明信片你拿出来!拿出来给大伙儿瞧瞧!你妈写什么——‘要相信党,相信政府’!”

   

大伙儿一片嘘声,韩哥越说越气:“当时气得我差点给你丫把明信片撕喽!你妈信党——都把儿女信到这儿来了,还信哪!”

   

“去,叫你妈入党去!”老六嘲笑着说。

   

“你以为党能饶了你?给你判轻喽,他到哪儿拿奖金去?”韩哥骤然放低了声音说,“兰哥这样的他敢重判哪?法爷[5]笔头子一转就十几万!他巴不得轻判好挣钱呢!重判的案子哪儿来啊?不从你们穷傻瓜身上出,从哪儿出?!”

   

“这叫政绩,懂吗你!”老陈在后边踹了“居士”一脚,“居士”一晃,还没反应。

   

韩哥又训道:“这就叫‘铁面无私’?都拿穷人垫出来的!真该重判的那个,后台不动,没人敢碰!”

   

老陈摆摆手说,“别跟他呕气了,他活该!他姐、他妈活该!相信党,就这下场!”

   

一个犯人说:“你们又信佛教,又信共产党,到底你他妈的信谁呀?你哪儿头嗒?”

   

老六说:“‘不二法门’懂吗?‘脚踩两只船’可不行啊,‘走火入魔’了吧?”

   

一下把大家逗乐了。

   

老陈道:“韩哥,你听说过7筒苏哥的案子了吗?”

   

“你给学学。”

   

老陈喷道:“苏哥跟海淀(公安)分局局长的外甥开公司,苏哥占大股,挣钱了。‘外甥’要接管公司,苏哥不干,‘外甥’就给他弄进来了——诈骗!服不服?开庭前都放出话来了,认罪就判缓儿[6],不服就判实(刑);结果他不但不服,还反起诉,告那‘外甥’诈骗,结果怎么样?判苏哥诈骗,7年!”

   

听到这里,我才初步领悟了韩哥传的“真经”之妙。我说:“老陈,你要早跟‘居士’念叨念叨,他不就不至于了?”

   

老陈鄙夷地说:“他傻呀?非得知道这案子啊?法轮儿的案子连着就没断过!每个号儿都有!认罪就放人,不认罪就劳教、判刑,他不知道哇?!今儿整法轮儿,明儿就整你!”

   

号儿里骤然安静下来。我斜眼儿一看,呀!兰哥又冒出来了!

   

   

[1]科儿:前科,以前的犯罪记录。

   

[2]接票:对于不能当庭判决的案子,法院经常私下判决了,由法官把判决书送到看守所,让犯人领受签字,称为接票。在律师辩护驳倒检察院的公诉时,法庭无法当众宣判,经常采用这种不宣而判的形式,以维护检察院的尊严。

   

接票这种司法腐败形式极其流行,以至法律界都司空见惯了。朋友告诉我大陆热播的电视连续剧《黑洞》里,就有一个接票的情节:刑警队长抓走私,被副市长诬陷入狱,法庭上律师驳倒检察官,副市长指使法院秘密判决,让刑警队长在看守所接票。

   

[3]一本:一万元人民币。

   

[4]鸡:妓女。

   

[5]法爷:法官。

   

[6]判缓儿:判缓刑。

   

 

   

灵丹妙药

   

 

   

大家当即闭了嘴。韩哥也硬着头皮到牢门儿去接旨。

   

“马上叫他们洗澡!全都打硫磺皂!”兰哥的命令把我们弄蒙了。

   

韩哥转身说:“听见了吗?兰哥让你们都彻底洗澡!”

   

“谢兰哥!”老陈率先大声喊。

   

韩哥打着拍子:“一、二!”

   

“谢兰哥!”齐声呐喊,蔚为壮观!

   

兰哥乐了,“都你丫给我小点儿声啊。”转身又消失了。

   

“这抠门儿烂老大,你们用点儿硫磺皂他都翻白眼儿,今儿中暑迷糊了吧?”

   

韩哥逗得大家一阵哄笑。

   

坐板依旧,轮番进风圈儿洗澡。韩哥和我先来,水头一盆一盆给我们端水。这种硫磺皂是黄色的,很硬,是看守所必备的,有防治疥疮的作用,韩哥说去头屑也特灵。我洗完了浑身发痒,对硫磺皂还有点儿过敏。

   

小龙回来了,拎了一袋子牙膏,说要给大家做药,治痱毒。韩哥告诉他“居士”姐儿俩都5年,受刺激了。

   

小龙很吃惊,叫“居士”去洗澡,“居士”依然呆若木鸡。小龙给他扒了外衣,他后背满是痱毒,别人都不愿意碰。我俩前拽后推把他弄了出去。“居士”一步一停,不知中了什么邪。小龙亲手给他洗了澡。

   

前边风圈儿传来打骂声,老六侧耳静听,乐道:“韩哥,又打起来了啦!”

   

韩哥跑进来一听,对着风圈顶上大唱:“加油干哪吗呼嘿!哈哈哈哈……”

   

“韩哥!你们上午不也走板儿了吗?”风圈儿隔音效果很好,传来的声音很小,但能听出来那人在嚷。

   

“东子!上午刚开演,‘轮儿’就给断啦!”

   

“我们现在就收拾‘轮儿’哪!”

   

小龙正搓得满头皂沫儿,他停下来仰天叫道:“哥们儿!给个面儿,在风圈儿练就别管了!”

   

“谁呀韩哥?”前边喊。

   

“轮儿!”韩哥对空大嚷。

   

“韩哥,让他游我这儿来,立马搞定!”

   

小龙玩笑道:“东哥,我一会儿找丁管儿聊聊去,要把你摆平了咋办?”

   

“龙哥,是你吧?”另一个声音在嚷。

   

“是我。”

   

韩哥叫:“东子,丫别瞎管啦!管儿都服他了!”

   

“韩哥,你真不管?”东子问。

   

韩哥装成一本正经地叫:“我这儿还跟着练哪!”

   

东子服软了:“小龙,我可早就听说过你,跟管儿说说到我们这儿来吧,我让你当二板儿!”

   

“谢了东哥!”小龙嚷道。

   

韩哥对小龙说:“我帮你一回,你可不能走!”

   

小龙答应着蹲下来,“小四川”立刻扣下一盆凉水。

   

洗衣粉可是宝贝,韩哥严格控制。小龙要来了半手心洗衣粉——这只是给他的,别人没这面子。“小四川”先把一大堆脏裤头用清水淘净,再共用小龙那点儿洗衣粉,用剩的水再给性病用。另一边儿,老六给兰哥、韩哥单洗衣服就随便了,用剩的洗衣粉水,老六洗他切[1]我的那身“倒楣”的衣裤。

   

晾衣服也挺有趣。老六蹲下起托儿,“小四川”蹬着他肩膀,援墙抓住了顶栏,抓栏“游走”,单手搭晾大件。小龙把一盆裤衩挨个上扬,裤头们争先飞出了顶栏,落下来自然搭好,有的飞撞到栏杆上打转,也挂上了。

   

吃完饭,小龙开始做药治痱毒。盆里倒了点儿热水,黄米粒儿大小的人丹洒入水中,银色包衣破落,一股清凉的中药味儿飘逸开来。泡软捏碎了,再往里整管地挤牙膏。用塑胶勺猛搅。

   

韩哥问:“牙膏管儿给的?”

   

小龙搅和着说:“兰哥从各号儿借的,等买了还他们!”

   

韩哥鄙夷道:“呸!兰哥借东西从来不还,要你东西都是给你面儿!”

   

小龙说:“韩哥,我今天做药给弟兄们治痱子、痱毒,管儿说好了拿咱号儿做实验,有件事你可得依我,不然这药可不好使啊?”

   

“说吧。”

   

小龙说:“韩哥,这痱子、痱毒,按中医讲是内毒排不出去,才发到体外的。象他们这样,两天才让放一次大茅,毒素排不出去,身体受不了的,弄不好就落下病根儿。皮肤长毒生疮是个表相,根儿在内脏。两天一大茅,憋毒窝火,这药再排毒也没用!你就让他们每天放一大茅,这药才能管事儿,这帮弟兄将来没这病根儿,这辈子都得念你的好,是不是韩哥?”

   

我们听着都笑了。韩哥笑着说:“念我的好?真能给我戴高帽儿。那是念你的好!出去这帮人儿认识我是谁啊?他们肯定都念颂你,念颂法轮儿,对不对?”

   

“都念颂!”老陈插话道:“我趟了多少看守所?象韩哥管得这么松的,头一回!”

   

韩哥说:“行了,你不就是想让他们天天能放大茅吗?兰哥要是瞪眼了,你可得担着!”

   

小龙说:“我肯定担着,还不赶紧谢过韩哥?”

   

“谢韩哥!”……谢声响成一片。

   

大家高兴得跟过节一样,都太高兴了。有的人说有的号儿三天一大茅,还有四天一大茅的,求大茅就揍,拉裤子,更是往死里揍,憋得那帮犯人都不敢吃馒头,拉了干屎蛋儿藏兜儿里,晚上往便池里丢!

   

老陈说:“小龙你真行!又给办了个大好事,我正憋着难受哪!来这儿都把我憋胖了!”

   

韩哥宣布:“现在放大茅!今天你们‘解放’了。”

   

老陈领了手纸乐道:“这才真叫解‘放’了哪!这就‘解放’去!”

   

看电视的时候,小龙又让大家干冲了一遍澡,然后在茅台给大家抹药。除了柳儿爷,犯人们的后背没有干净的,背上疙疙瘩瘩的痱子、痱毒着实恶心。还有长疥疮的,我真怕被传染。小龙挨个给抹药,还不厌其烦地洗手,保证不交叉感染。大家上完药后十分清爽,真不知效果如何。

 

[1]切:看守所里强占他人的东西。

 

(下回预告:放血试疯/夜审/三路反击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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